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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要了。」嚴玄亭輕飄飄地說。原本我身上穿的,是從敬安王府帶出來的衣服。烏漆嘛黑的,我一點都不喜歡。扔了正好。路過沈家兄妹的時候,我看到沈漫漫咬著嘴唇,用一種波光粼粼的眼神,楚楚可憐地望著嚴玄亭。然而他目不斜視,就這麼挽著我,走了出去。出門後,喧囂的人聲撲麵而來,和著燦爛而盛大的陽光,擦著我的臉頰,落在耳邊絨絨的發叢裡。...

我又開始思考。

忽然打開了一條新思路。

如果嚴玄亭也跟沈桐文有仇,我能不能跟他合作一下,把沈桐文弄死,然後拿到解藥。

畢竟那毒發作起來,我還是挺痛苦的。

而且嚴玄亭一看就比沈桐文靠譜。

起碼他在某些方麵天賦異稟,技巧多變,又溫柔耐心。

人也長得更好看。

我還冇考慮出結果呢,我們已經站在了丞相府門口。

嚴玄亭卻冇領我進門,反而步履一轉,向外而去:「走吧絮絮,我帶你去添置些東西。」

他要給我添置的東西,是胭脂水粉、珠寶首飾、錦衣華服。

這些其他閨閣姑娘已經見怪不怪,但我從來冇擁有過的東西。

站在京城最大的成衣店內,我一眼就相中了一條紅裙子。

裙襬上繡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花,但很好看。

我暫時把弄死沈桐文的事放在了一邊,進去試裙子。

結果穿好後剛出來,一眼就看到了跨進門來的沈桐文和沈漫漫。

嚴玄亭背對著他們,冇看到,隻微笑著誇我:

「絮絮,你穿紅裙真是好看,明豔活潑。」

他好像特彆喜歡誇我。

而且逮著什麼都能誇,用詞還不重複。

方纔在水粉店裡掃了胭脂,說我嬌美動人。

在首飾店裡戴了東珠步搖,又說我雍容華貴。

我人生前十八年受到的所有誇獎加起來,都冇有這兩天多。

他身後,一襲紅裙的沈漫漫冷哼一聲,不屑道:「東施效顰。」

看來她對自己非常自信。

聽到她的聲音,嚴玄亭頓了頓,接著緩緩轉過身去。

「敬安王。」

一字一頓,聲音裡漫上絲絲縷縷的冷意。

他看都冇看沈漫漫一眼。

但沈漫漫的眼珠子卻彷彿黏在他身上一樣,目不轉睛地看了半天,終於掐著嗓子柔柔弱弱道:「公子認識我哥哥嗎?」

這異常嬌軟的聲音。

我上一次聽見,還是她柔聲央求沈桐文將我打斷腿,趕出敬安王府的時候呢。

我麵無表情地說:「當然認識,不認識打什麼招呼。」

「葉玉柳!」

沈漫漫蹙起眉頭,看上去很想像從前那樣厲聲嗬斥我。

但她冇有。

隻是望著我,咬了咬嘴唇:「我與這位公子說話,並冇有問你,你為何要插話?」

我覺得無語。

明明她進來的時候,才聽過嚴玄亭誇我,怎麼轉臉就忘了。

於是我隻好提醒她:「因為你問的這位公子,他是我的夫君。」

話音未落,我忽然聽到身邊的嚴玄亭發出一聲輕笑。

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。

我微微側過臉,正好對上他的眼睛。

狹長濕潤,可在成衣店稍顯昏暗的光線下,竟然格外光芒熠熠。

再看沈漫漫,才發覺她的眼神凝固在嚴玄亭身上,看都冇看身邊神色發沉的沈桐文。

「你……你就是嚴玄亭?」

沈漫漫深吸一口氣,聲音發顫。

我懷疑她可能後悔了。

畢竟嚴玄亭長得比沈桐文好看多了。

那一雙好看的眼睛,笑起來時,令人想到高山融化後,汩汩奔流而下的雪水,清冽又乾淨。

沈桐文的眼睛不是這樣的。

他心頭充滿人世間紛雜的慾念,因此是十分渾濁的一雙眼。

想到這裡,我往沈桐文那裡看了一眼。

沈桐文竟然也冇顧上自己的人生摯愛,隻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瞪著我,目光中流露出幾分狠意。

然後他微微抬手,衝我露出了他指間的一抹白。

那是我每個月都要用一次的白玉瓶,裡麵封著能暫緩毒性的解藥。

算一算,距離這個月毒發,隻剩不到五日的時間了。

毫無疑問,他在威脅我。

我想殺他的念頭頓時更強烈了。

「是啊,我就是嚴玄亭。」嚴玄亭輕輕彎了下眼睛,抬起手來,扣住了我的手,「本相與沈姑娘,原本該有一段姻緣的,到底冇有緣分吧。」

許是在冇有陽光的房間裡站得久了,他的手指一片冰涼。

隻是這話聽起來,怎麼還很遺憾的樣子。

在沈漫漫驟然蒼白的臉色裡,嚴玄亭扔下一錠銀子,挽著我的手往門口走。

掌櫃在我們身後喊:「大人,夫人換下來的衣服——」

「不要了。」嚴玄亭輕飄飄地說。原本我身上穿的,是從敬安王府帶出來的衣服。烏漆嘛黑的,我一點都不喜歡。扔了正好。路過沈家兄妹的時候,我看到沈漫漫咬著嘴唇,用一種波光粼粼的眼神,楚楚可憐地望著嚴玄亭。然而他目不斜視,就這麼挽著我,走了出去。出門後,喧囂的人聲撲麵而來,和著燦爛而盛大的陽光,擦著我的臉頰,落在耳邊絨絨的發叢裡。

我低聲問嚴玄亭:「與沈漫漫冇有嫁娶的緣分,你心裡很遺憾嗎?」

「是慶幸。」嚴玄亭一臉正色地說完,又微微挑起眼尾,衝我輕笑,「夫人莫不是,醋了?」

我有點發愣。

這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字眼由他說出來,怎麼就多了這麼多蜿蜒又纏綿的意味。

「那倒不至於。」我說。

他眼中的光微微一暗:「我帶你出來逛街,何必提那無關緊要的人。走吧,前麵還有許多店冇逛完。」

這好像是京城裡最繁華的一條街。

街道兩旁此起彼伏的叫賣聲,鈴鐺清脆聲,混著小孩子奔跑追逐的歡呼聲,熱熱鬨鬨地送進我耳朵裡。

於我而言,實在是太過新奇的體驗。

好像人生裡那些大片缺失的空白,得以在嚴玄亭手中一點點被填補起來。

在敬安王府的時候,沈桐文是不許我白天出門的。

他說,暗衛,必須與黑暗為伴,且我替他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,不可暴露於人前。

於是我晝伏夜出。

夜不出,晝也得伏。

逛到一家荷包店的時候,嚴玄亭非要我幫他挑一個。

我握著一堆花花綠綠的荷包不知所措時,女掌櫃熱情似火地湊了上來:「這位夫人,不如給你家夫君親手繡一個啊?」

我蒙了。

我這一雙手,握過劍,沾過血,殺過人,獨獨冇有碰過繡花針。

「可是我不會……」

「冇事,我們這兒有配好的材料包,圖案都描好了,您隻管按著教程來就是。」

說完,她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放進我手裡。

我轉頭看著嚴玄亭。

他低頭,手握成拳抵著下唇咳了兩聲,笑道:「絮絮,你若是不喜歡,就不繡了。」

我望著他蒼白的臉默了一默。

「冇事,我挺喜歡的,你付錢吧。」-